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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145日,天津和恒大女排決賽結束後的第二天,廣州陰雨。摸索著來到恒大駐地公寓,向保安打探了外援洛根·湯姆的門牌號。前一天比賽結束後保衛森嚴,我只能擠進去給她遞張名片。俱樂部又不願幫助聯繫採訪,便只好自己來找上門來。

    在樓下很猥瑣地溜達了一個多小時,其間幾次想要放棄——這採訪只是自己的興趣,編輯沒給任務,采不到也無妨。最終在即將撤退時,等到她購物歸來。

    你怎麼可以跑到我家來?!她怒目圓睜。我趕忙解釋當天晚上的航班回京。我昨天說了今天會聯繫你。你回去等著吧,我現在沒時間。

    下午終於等到她的來短信,把採訪約定在了一個美甲店,她要去和隊友去弄指甲。那是她回美國之前的唯一能够接受採訪的空閒。

    我第一次在美甲店進行採訪。

    我也是第一次在家門口被人堵。那是我的私人領地。而且我答應過你就不會言而無信。我不是那種人。

    經過這麼一遭,我反而更加欣賞她。球場上,30歲的她教給了隊友什麼叫拼盡全力,什麼叫知其不可而為之球場下她對球迷的熱情超過了我見過的絕大多數本土球員。雖然我沒能赶上nice的一面,那是她覺得自己的誠信受到了懷疑。堅持原則,不是錯。

    對於自己,我深知溝通技巧不夠,約採訪時沒有提供足夠完備的信息,苦了自己也影響了採訪效果。但也為自己沒有草草放棄而欣慰。有幾個記者沒有在採訪過程中碰過一鼻子灰呢,沒有碰過灰的記者也枉做記者了吧。只會在發佈會上提問,只会找經紀人和公關,這差事未免顯得輕鬆了點。

    夏天,北京西郊鳳凰嶺,龍泉寺。眾多北大清華碩士博士在此出家。

    住了兩天,儘量遵照著他們的作息。四點半起床,有一天到八點半已經做完四個採訪並且記了十幾頁筆記,前所未有的住专注感,體悟到他們得到安寧和滿足,隱約找到山上山下兩個看似完全不同的世界之間相連的秘密通道。

    我雖做不到,但可以理解對物質的放下,生活習慣也可以通過時間養成,可還是不禁要問:年輕人不是該對世界充滿了好奇與嚮往麼?我從未羡慕別人有車有房,卻忌妒他們用足跡丈量世界。去年一年我走過北京、天津,青島、威海、成都、長沙、南寧、陽朔、北海、香港、海口、三亞、里約熱內盧……那是暗自得意時最大的資本,而遺憾同樣來自未能趁着年轻探索更多

    可賢遜師說,不是山下的生活不好,而是山上的生活更好。他86年生人,與我同齡,北大經濟學本科畢業,家境殷實,在山下還和我有共同的朋友。從小受家裡影響念佛,終於在證券公司共走一年之後辭職,上山。

    他說還是會有困擾,會忍不住看NBA的新聞,還要對付偶爾彈出來的情色網站。他說早起很痛苦。他還說,心之所安,便是故鄉,便是樂土。

    我無法想像自己削髮為僧的那一天。但卻更能理解他們的選擇。真正的修行不单单是吃斋持戒,而是内心的探索。完美的旅行不是拿着Lonely Planet去印证,而是不断的发现。好的采访也不该为自己的板成见提供更多证据,而是学会“放下”,去倾听去体味。

    12月底,長沙。胡立兵在這裡做了5年的出租司機,幾乎每年冬天都要為柴油荒提心吊膽。今年也不例外。

    嚴重時,加一次油要排兩三個小時的隊,一天要排兩次,因為一次只給加50元。平時一天差不都可以拉500塊錢,這樣就只能拉不到300,一天要給公司220,再減去油錢和吃飯的錢,肯定虧本。

    長途貨運司機的日子更不好過。當鄭永剛得知京港澳高速長平加油站不限量供應時,開心的像個孩子,趕忙打電話給老闆報喜。39歲的他拉著一車香蕉從廣西到黑龍江,全程要將近4000公里。

    跑長途最怕沒油,心裡沒底啊。他說。為了加油,他們有時要排上六、七個小時。有時排了幾個小時還要賄賂加油員才能把油加滿。有時排了幾個小時卻被告知沒油了,塞錢都沒用。

    我和你念叨念叨沒問題,不過你寫了也沒啥用,中石化中石油還怕你寫麼?這問題說了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他。事情都是這樣一點一點被改變的?好像沒什麼底氣。我只是做好的本職工作?解釋起來也沒什麼意思。就苦笑一下,繼續和他聊。然後他加油,上路。我也再去採訪下一個人,暗暗希望每次採訪都是一次加油自己的油荒不要到来

    採訪对象總能為記者年終回望時提供最好的座標。2011年,我的座標有侯逸凡、丁俊暉、張朝陽、呂思清、洪培博的家庭。有賣了房離了婚還堅持研究漢字字源的美國老爺子、痛並快樂著的校園足球的基層教練們、被課業負擔壓的沒時間鍛煉早早帶上眼鏡的小學生們和他們矛盾的家長們。

    對於那些媒體的寵兒,當你再次從銀屏或者網路上看到他們的消息時,會不自覺地以為多了一個理解的維度,使得你比別人更能拿捏他的言辭、洞察他的言不由衷。你可能會自明得意,也可能感歎當初自己的愚蠢和笨拙。只是他們太過出名,在媒體上出現的多了,你也漸漸麻木,終於把他/她標記為曾經採訪過的一個人

    更多的人,你再也不會相見。通常發稿後的寄報紙或者發郵件便成了最後一次聯絡,甚至採訪和告別同時進行。於是造就了記者這個分裂的物種。上一秒你還對一個人有真誠的關切,下一秒就要相忘於江湖,直奔下一個主題。理性是必不可少的,但它不足以支撐這個職業你需要很有愛,又要夠冷血。

    這一年我不再局限於熱鬧、歡樂和充滿堂會的體育新聞,更多的參與周日版的工作——清華百年、現代佛教、微博女王。臨近年末又主動調入了深度報導組。它的出差目的地不在是一二线城市,飞机恐怕不能直达,大巴都不能保证;它不会带来任何灰色收入,它的內容沒有它的名字聽起來這麼有力但這裡要有更多需要領域可以讓你去探索,能源、醫療、教育、文化……

    進入工作的第三個年頭,很多人開始在自己的beat上越做越深,為成為專家型記者或者向特定領域的其他行業轉型做準備時(或者已經轉了),我卻走了一條相反的道路。採訪的路上無暇迷茫,可停下來時還是會問自己,值不值得?方向在哪裡?

    其實是也有大大小小的目標,學習的,工作的,鍛煉身體的。只是無奈自己的懈怠和拖遝。自責結束便又陷入新一輪懈怠和拖遝。青春就在坐在馬桶上切水果時隨著身下的水流走了,在欲起還睡時的枕頭底下爬走了,在無謂的寒暄中和微博上過目即忘的訊息中跑走了。喝水、上廁都是中斷工作和學習的藉口,實在沒有託辭,就去SY,然後再洗個澡。困了,睡吧。

    令人悲哀的是這種自責日復一日,從未停止。令人欣慰的是我還在老去之前保留著一點點自責和自省和改變的願望。

    日本人庭田清成為了所有高手低者最好的榜樣。611日,40歲的她奪得了威海國際鐵人三項賽的冠軍,不是玩票的,是專業組。亞軍20歲,季軍18歲,加起來比她还小。更令人欽佩的是,她在第二天又奪得了長距離鐵人三項的冠軍(1.5公里游泳,80公里自行車,20公里長跑)。

    沖過終點之後她虛脫了,被抬到醫務室打點滴。後來接受采访时她說並不想跑第二天的比賽,可出國比賽有很多開銷,為了賺一點獎金,只能挑戰極限。

    英語不是她的母語,只能說的平實簡單。可像她一樣的鐵人從來不需要豪言壯語。每一次劃水,每一次騎行,每一步奔跑就是構成了全部的意義。

    她是世界上僅有的兩個參加過2000年悉尼奧運會以來三屆奧運會選手之一。三次比赛,兩次14一次第9. 她說2012,想跑到倫敦,去努力獲得一枚獎牌。我說,I will be watching.

    她躺在床上一邊抽搐一邊哭泣的畫面至今记得清清楚楚,她讓你相信看似弱小的身軀能爆發出怎樣驚人的能量只要堅持。

    光說不練才是末日,2012,我要做行動的巨人。

    (繁体字不是我装B,实在不知道有多少MG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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